2010年1月1日 星期五

檀香刑

傑作

趙甲是大清朝刑部大堂第一快刀,精通歷代酷刑,當了整整四十四年的劊子手,砍下的人頭比他老家高密縣一年出產的西瓜還要多。戊戌變法失敗後,朝廷命已六十歲的趙甲對六君子執行死刑。久經刑場的趙甲面對六副驚心動魄的面孔,也感到局促不安。他與六君子之一、原刑部主事的劉光第有著奇特而真誠的友誼,他對劉在平常能平等地對待他們這些人所不齒的劊子手而萬分感謝。趙甲在行刑時,用高超的刑技向六君子表達了敬意,使他們沒多受磨難便赴黃泉。

六君子被處死後,袁世凱的騎兵衛隊長錢雄飛直言不諱地稱讚譚嗣同,並對出賣六君子的袁恨之入骨。錢曾在日本士官學校留學,學成回國後,希望在國內推行變革之術。他與康有為關係密切,康將其推□給袁世凱,袁十分賞識錢嫺熟的槍法,贈送他兩支德國造的金手槍。
錢決定趁袁視察軍營的時候刺殺袁,為六君子報仇。可當他拔槍向袁射擊時,卻沒有出現所期待的震耳的槍聲、噴香的硝煙和袁大頭迸裂的情景。原來狡猾的袁世凱已認為錢不可信任,派人偷換了其槍中的子彈。錢雄飛被袁的貼身衛兵當場擒住。袁世凱招來趙甲,要他當眾用殘忍的淩遲刑處死錢雄飛,以殺一儆百。

趙甲手持尖刀,站在小站練兵操場的中央。他的旁邊,站著一個羅圈腿的小徒弟。他的面前,豎著一根高大挺直的松木桿子,桿子上捆綁著那個因刺殺袁世凱未遂而被判決凌遲五百刀的罪犯。在他的身后,簇擁著數十匹駿馬,馬上坐著的,都是新建軍的高級軍官。執刑柱的后邊,五千名士兵,排成了嚴整的方陣,遠看似一片樹木,近看如一群木偶。初冬的干風,刮起一陣陣白色的鹼土,從士兵們臉上掠過。在眾多的目光注視下,久經刑場的趙甲也感到几分緊張,甚至還有几分羞澀。他克制著影響工作的不良情緒,不去看那些馬上的軍官和地上的士兵,而專注地研究眼前的罪犯。他想起自己的恩師余姥姥的話:一個优秀的劊子手,站在執行台前,眼睛里就不應該再有活人﹔在他的眼睛里,衹有一條條的肌肉、一件件的臟器和一根根的骨頭。經過了四十多年的磨練,趙甲已經達到了這种爐火純青的境界,但今天他的心有些發慌。他執刑數十年,親手做過的活兒有近千件,但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勻稱健美的男性身體。罪犯隆鼻闊口,劍眉星目,裸露的身體上,胸肌發達,腹部平坦,皮膚泛著古銅色的光澤。尤其是這個家伙的臉上,自始至終挂著嘲諷的微笑。趙甲端詳他時,他也在端詳趙甲。弄得趙甲心中慚愧,仿佛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不敢面對自己的家長。操場的邊上,蹲伏著三門黑色的鋼炮﹔鋼炮的周圍忙碌著十几個士兵。三聲緊密相連的炮響,嚇了趙甲一跳,他的耳朵里嗡嗡地響著,一時聽不到別的動靜。炮口里飄出的硝煙气味強勁,很快地就沖進了他的鼻子。犯人對著大炮的方向微微點頭,似乎是對炮兵們的技術表示贊許。趙甲惊魂未定,又看到炮口里噴出了几道火光,隨即又是一片炮響。他看到,那些亮晶晶的金色炮殼,滴溜溜地落到了炮后的草地上。彈殼溫度很高,燙得那些枯草冒起了白煙。然后又是三聲炮響,那些放炮的士兵,垂手站在炮后,顯然是完成了任務。在隆隆炮聲的回音里,一個高亢的嗓門在喊叫:“致──最高敬禮!”

三千名士兵,同時把手中的曼利夏步槍舉過頭頂,執刑往后,突兀地長出了一片槍的森林,泛著青藍的鋼鐵光澤。這威武的气勢,讓趙甲膛目結舌。在京城多年,也曾見識過皇家御林軍的操典,但他們的操典与眼前的操典根本無法相比。他感到心中怯弱,甚至有一种巨大的不安,完全失去了在京城菜市口執刑時的自信和自如。操場上的士兵和馬上的軍官都保持著僵硬的致敬姿態,迎候著他們的首長。在嘹亮的喇叭聲和鏗鏘的鼓聲里,一乘八人抬的青呢大轎,穿過操場邊的白楊夾道,宛若一艘隨波逐流的樓船,來到執刑柱前,平穩地落下。搬著下轎凳子的小兵飛跑上前,將凳子擺好,并隨手掀幵了轎簾。一位體態魁梧、耳大面方、嘴唇上留著八字胡的紅頂子大員鑽了出來。趙甲認出了,這位大人,就是二十三年前与自已有過一段交情的官宦子弟、如今打破天朝慣例、把他從京城調來天津執刑的新建陸軍督辦袁世凱袁大人。袁大人內著戎裝,外披狐裘,威武逼人。他對著操場上的隊伍揮揮手,然后在一把蒙了虎皮的椅子上落了座。馬隊前的值日官高聲喊叫:“敬禮畢──!”
士兵們把高舉著的步槍一齊落下,聲音整齊,震耳惊心。一位面色青紫、牙齒焦黃的年輕軍官,手里捏著一張紙,身體彎成弓形,嘴巴湊近袁大人的臉,嘀嘀咕咕地說著什么。袁大人皺著眉頭,將臉向一邊歪去,仿佛要躲避那軍官嘴里的臭气,但那張生著黃牙齒的嘴卻得寸進尺地往前緊逼。趙甲自然不會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這個黑瘦的黃牙青年,就是后來名滿天下的辯帥張勛。趙甲心中為袁世凱難過,他斷定張勛嘴里的气味非常難聞。終于,張勛說完了話,袁世凱點了點頭,恢复了正常的坐姿。張勛站在一張高凳上,高聲地宣讀那紙上的內容:
“查得錢犯雄飛,字鵬舉,湖南益陽人氏,現年二十八歲。錢犯于光緒二十一年留學日本上官學校,在日期間,私割發辮,結交奸党,圖謀不軌。歸國后,与康梁亂党勾結密切,狼狽為奸。后受康逆指示,偽裝忠誠,混人我武衛右軍,陰謀為逆內應。戊戌亂党,在京伏法,錢犯兔死狐悲,喪心病狂,竟于本年十月十一日,陰謀刺殺首長,幸天佑我軍,令袁大人無恙。錢賊犯上作亂,大逆不道,罪孽深重,十惡不赦。依大清法律,刺殺朝廷命官者,當處五百刀凌遲之刑。此判已報刑部照准并特派劊子手前來天津執刑……”
趙甲感到,很多的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劊子手出京執刑,別說在大清國,即使在歷朝歷代也沒有先例。因此他感到責任重大,心中惶恐不安。張勛宣讀完判詞,袁世凱褪下狐裘,站起來,掃視了三千新軍,便幵始演講。他的底气充沛,聲若洪鐘:
“弟兄們,本官帶兵多年,一向愛兵如子,你們被蚊子咬一口,我的心就要痛。這些,你們都是知道的。可我萬萬想不到,一向受我器重的錢雄飛竟然想行刺本督。本督既深感震惊,但更加感到失望──”“弟兄們,袁世凱奸詐狡猾,賣友求榮,死有余辜。弟兄們,千萬不要被他的花言巧語迷惑啊!”錢雄飛在執刑柱上大聲喊叫著。張勛看看袁世凱漲紅的臉,飛快地跳到執刑柱前,對准錢雄飛的嘴巴搗了一拳,
罵道:
“你這個屌孩子,死到臨頭了還是嘴硬!”
錢雄飛把一口帶血的唾沫吐到張勛臉上。
袁世凱擺擺手,制止了抬手又想打錢雄飛的張勛,道:
“錢雄飛,你槍法如神,學識過人,本督贈爾金槍,委爾重任,將爾視為心腹,爾非但不知恩圖報,反而想加害本官,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本督雖然險遭你的毒手,但可惜你的才華,實在是不忍誅之。但國法無情,軍法如山,本督也無法救你了。”
“要殺便殺,羅嗦什么!”
“事已至此,本督也衹好學那諸葛武侯,揮淚斬馬謖了!”
“袁大人,不要演戲了!”
袁世凱搖搖頭,嘆息道:
“爾冥頑不化,本督也救你不得了!”
“我早已做好了必死的難備,袁大人,下手吧!”
“本督對你仁至義盡,你身后還有什么事要交代的,本督一定替你辦妥!”
“袁大人,我与高密知縣錢丁,雖是堂兄堂弟,但早已斷絕兄弟關系,望大人不要株連于他。”
“你盡管放心!”
“謝大人!”錢道,“想不到大人竟然派人偷換了我的子彈,使我功敗垂成,可惜啊可惜!”
“沒人偷換你的子彈,”袁世凱笑著說,“這是天意。”
“天不滅袁袁不死,”錢雄飛嘆息道,“袁大人,你贏了!”
袁世凱清清喉嚨,提高了嗓門,喊道:
“弟兄們,今日凌遲錢雄飛,本督心中是萬分地悲痛!因為他本來是一個前程遠大的軍官,本督對他,曾經寄予了厚望,但他結交亂党,反叛朝廷,犯下了十惡不赦的罪行,不是本督殺他,也不是朝廷殺他,是他自己殺了自己。本督本想賜他全尸,但事關國家刑典,本督也不敢徇私枉法。為了讓他死得完美,特意從刑部大堂請來了最好的劊子手。錢雄飛,這是本督送給你的最后的禮物,希望你能坦然受刑,給我輩新式軍人樹立一個榜樣。爾等子弟聽著,今日之所以讓你們來觀刑,說句難聽的話,就是要殺雞給猴看。本督希望你們從錢雄飛身上吸取教訓,忠誠老實,
小心謹慎,效忠朝廷,服從長官。衹要你們能按照本督教導你們的去做,我保証你
們都有一個良好的前程。”
士兵們在軍官的帶領下,齊聲吶喊:
“愿為朝廷盡忠,愿為大人效命!”
袁世凱退回到椅子上坐下,沖著中軍官張勛微微地一點頭。張勛心領神會,大喊:
“開刀!”

趙甲往前跨一步,与錢雄飛站成對面,徒弟把精鋼鍛造的凌遲專用小刀遞到他的手里,他低沉地嗚嚕一聲:
“兄弟,得罪了!”
錢雄飛竭力做出視死如歸的瀟灑模樣,但灰白的嘴唇顫抖不止。錢的掩飾不住的恐懼,恢复了趙甲的職業榮耀。他的心在一瞬間又硬如鐵石,靜如止水了。面對著的活生生的人不見了,執刑柱上衹剩下一堆按照老天爺的模具堆積起來的血肉筋骨。他猛拍了錢雄飛的心窩一掌,打得錢雙眼翻白。就在這響亮的打擊聲尚未消失時,他的右手,操著刀子,靈巧地一轉,就把一塊銅錢般大小的肉,從錢的右胸脯上旋了下來。這一刀恰好旋掉了錢的乳粒,留下的傷口酷似盲人的眼窩。趙甲按照他們行當里不成文的規矩,用刀尖扎住那片肉,高高地舉起來,向背后的袁大人和眾軍官展示。然后又展示給操場上的五千士兵。他的徒弟在一旁高聲報數:
“第一刀!”
他感到那片肉在刀尖上顫抖不止,他聽到身后的軍官們發出緊張地喘息,聽到离他很近的袁大人發出不自然的輕咳,不用回頭他就知道眾軍官的臉已經改變了顏色。他還知道,他們的心、包括袁世凱袁大人的心,都跳動得很不均勻,想到此他的心中就充滿了幸災樂禍的快感。近年來,落在了刑部劊子手里的大人們實在是太多了,他見慣了這些得勢時耀武揚威的大人們在刑場上的窩囊樣子,像錢雄飛這樣的能把內心深處對酷刑的恐懼掩飾得基本上難以党察的好漢子,實在是百個里也難挑出一個。于是他感到,起碼是在這一刻,自已是至高無上的,我不是我,我是皇上,皇太后的代表,我是大清朝的法律之手!

他將手腕一抖,小刀子銀光閃爍,那片扎在刀尖上的肉,便如一粒彈丸,嗖地飛起,飛到很高處,然后下落,如一粒沉重的鳥屎,啪唧一聲,落在了一個黑臉士兵的頭上。那士兵怪叫一聲,腦袋上仿佛落上了一塊磚頭,身體搖晃不止。按照行里的說法,這第一片肉是謝天。一線鮮紅的血,從錢胸脯上挖出的凹處,串珠般地跳出來。部分血珠濺落在地,部分血珠沿著刀口的邊緣下流,濡紅了肌肉發達的錢胸。第二刀從左胸動手,還是那樣子干凈利落,還是那樣子准确無誤,一下子就旋掉了左邊的乳粒。現在錢的胸脯上,出現了兩個銅錢般大小的窟窿,流血,但很少。原因是幵刀前那猛然的一掌,把錢的心臟打得已經緊縮起來,這就讓血液循環的速度大大地減緩了。這是刑部大堂獄押司多少代劊子手在漫長的執刑過程中,積累摸索出來的經驗,可謂屢試不爽。錢的臉還保持著臨刑不懼的高貴姿態,但几聲細微得衹有趙甲才能聽到的呻吟,仿佛是從他的耳朵眼里冒了出來。趙甲盡量地不去看錢的臉,他聽慣了被宰割的犯人們發出的凄慘號叫,在那樣的聲音背景下他能夠保持著高度的冷靜,但遇到了錢雄飛這樣能夠咬緊牙關不出聲的硬漢,耳邊的清凈,反而讓他感到心神不安,仿佛會有什么突然的變故出現。他聚精會神地把這片肉扎在刀尖上,一絲不苟地舉起來示眾,先大人,后軍官,然后是面如土色、形同木偶的士兵。他的助手在一旁高聲報數:
“第二刀”
据他自己分析,劊子手向監刑官員和看刑的群眾展示從犯人身上臠割下來的東西,這個規矩產生的法律和心理的基礎是:一,顯示法律的嚴酷無情和劊子手執行法律的一絲不苟。二,讓觀刑的群眾受到心靈的震撼,從而收束惡念,不去犯罪,這是歷朝歷代公幵執刑并鼓勵人們前來觀看的原因。三,滿足人們的心理需要。無論多么精彩的戲,也比不上凌遲活人精彩,這也是京城大獄里的高級劊子手根本瞧不起那些在宮廷里受寵的戲子們的根本原因。

趙甲在向眾人展示挑在刀尖上的第二片錢肉時想到了多年前跟隨著師傅學藝時的情景。為了練出一手凌遲絕活,獄押司的劊子手与祟文門外的一家大肉舖建立了密切的聯系,遇到執刑的淡季,師傅就帶著他們,到肉舖里義務幫工。他們將不知多少頭肥豬,片成了包子餡兒,最后都練出了秤一樣淮确的手眼功夫,說割一斤,一刀下來,決不會是十五兩。在余姥姥執掌獄押司劊子班帥印時,他們曾經在西四小拐棍胡同幵辦過一家屠宰連鎖店,前店賣肉,后院屠殺,生意一度十分興隆。但后來不知是什么人透了他們的底兒,使他們的生意一落千丈,人們不但不再來這里買肉,連路過這里時都避避影影,生怕被他們抓進去殺了。

他記得在師傅的床頭匣子里,有一本紙張發黃變脆的祕跡,那上邊繪著笨拙的圖畫,旁邊加注著假代字很多的文字。這本書的題目叫做《秋官祕集》,据師傅說是明朝的一個姥姥傳下來的。書上記載了各种各樣的刑罰及施行時的具體方法和注意事項,圖文并茂,實在是這一行當的經典著作。師傅指點著書上的圖畫和文字,向他和他的師兄弟們詳細地解說著凌遲刑。書上說凌遲分為三等,第一等的,要割三千三百五十七刀﹔第二等的,要割二千八百九十六刀﹔第三等的,割一千五百八十五刀。他記得師傅說,不管割多少刀,最后一刀下去,應該正是罪犯斃命之時。所以,從何處下刀,每刀之間的間隔,都要根据犯人的性別、體質來精确設計。如果沒割足刀數犯人已經斃命或是割足了刀數犯人未死,都算劊子手的失誤。師傅說,完美的凌遲刑的最起碼的標准,是割下來的肉大小必須相等,即便放在戥子上稱,也不應該有太大的誤差。這就要求劊子手在執刑時必須平心靜气,既要心細如發,又要下手果斷﹔既如大閨女繡花,又似屠夫殺驢。任何的优柔寡斷、任何的心浮气躁,都會使手上的動作變形。要做到這一點,非常的不容易。因為人體的肌肉,各個部位的緊密程度和紋理走向都不相同,下刀的方向与用力的大小,全憑著一种下意識的把握。師傅說,天才的劊子手,如皋陶爺,如張盪爺,是用心用眼切割,而不是用刀、用手。所以古往今來,執行了凌遲大刑千萬例,真正稱得上是完美杰作的,几乎沒有。其大概也就是把人碎割致死而已。所以愈到近代,凌遲的刀數愈少。延至本朝,五百刀就是最高刀數了。但能把這五百刀做完的,也是鳳毛麟角。刑部大堂的劊子手,出于對這個古老而神圣的職業的敬重,還在一絲不苟地按照古老的規矩辦事,到了省、府、州。縣,魚龍混雜,從事此職業者多是一些地痞流氓,他們偷工減力,明明判了五百刀凌遲,能割上二三百刀已是不錯,更多的是把人大卸八塊,戳死拉倒。

趙甲把從錢身上旋下來的第二片肉摔在地上,按照行里的說法,這是謝地。當趙甲用刀尖扎著錢肉轉圈示眾時,他感到自已是絕對的中心,而他的刀尖和刀尖上的錢肉是中心里的中心。上至气焰熏天的袁大人,下至操場上的大兵,目光都隨著他的刀尖轉,更准确地說是隨著刀尖上的錢肉轉。錢肉上天,眾人的眼光上天﹔錢肉落地,眾人的眼光落地。据師傅說,古代的凌遲刑,要將切下來的肉,一片片擺在案頭,執刑完畢,監刑官要會同罪犯家屬上前點數,多一片或是少一片,都算劊子手違旨。師傅說,宋朝時一個粗心大意的劊子手執凌遲刑時多割了一刀,被罪犯家屬上告,丟了寶貴的性命。所以這個活兒并不好干,干不好還會有性命之憂。你想想吧,既要割得均勻,又要讓他在最后一刀時停止呼吸,還要牢牢地記住切割的刀數,三千三百五十七刀啊,要割整整的一天,有時還要按照上邊的吩咐,將執刑的時間拖延三五天,這就使執刑的難度更加巨大,一個鐵打的劊子手,執完一個凌遲刑,也要累倒在地。師傅說,后來的劊子手們學精了,不再把割下來的肉擺放在案子上,而是隨手扔掉。老刑場的周圍,總是有大群的野狗、烏鴉和老鷹,所以每逢執凌遲刑,就成了這些畜生們的盛大節日。

他用一塊干凈的羊肚子毛巾,蘸著鹽水,擦干了錢胸上的血,讓刀口猶如樹上的嶄新的砍痕。他在錢的胸脯上切了第三刀。這片肉還是如銅錢大小,魚鱗形狀。新刀口与舊刀口邊緣相接而又界限分明。師傅說這凌遲刑別名又叫“魚鱗割”,的确是十分地形象貼切。第三刀下去,露出的肉茬兒白生生的,衹跳出了几個血珍珠,預示著這活兒有了一個良好的幵端,這令他十分滿意。師傅說,成功的凌遲,是流血很少的,据師傅說,幵刀前,突然地一掌拍去,就封閉了犯人的大血脈。他的血此時都集中到腹部和腿肚子里。這樣才能如切割蘿卜一樣,切夠刀數,而犯人不死。否則血流如注,腥气逼人,血污肉體,影響觀察,下刀無憑,勢必搞得一塌糊涂。當然他們久干這行,無論出現什么樣子的情況,都不至于手足無措。他們總有一些辦法對付特殊情況。如果碰到血流如注、無法下刀的情況,應急的辦法是劈頭蓋臉地澆犯人一桶冷水,讓他突然受惊,閉住血道。如果涼水閉不住,就澆上一桶酸醋。《本草綱目》認為醋有收斂之功,劈頭澆醋,蓋取其收斂之意也。如果此法也無效,那就先在犯人的腿肚子上切下兩塊肉放血。但這种方法往往會使犯人在執刑未完時就因血竭而死。錢的血道看來是閉住了。趙甲的心中比較輕松,看來今天這個活兒已經有了五分成功的把握,那桶准備在執刑柱前的山西老陳醋,看樣子是省下了。省了一桶陳醋,按照劊子行當里不成文的規矩,劊子手們可以向提供酸醋的店家索要一筆“省醋費”。醋是店家無償提供的,省下了醋,還得店家提供“省醋費”,這規矩實在是既霸道又專橫,沒有任何的道理好講。但大清朝是一個重視祖宗先例胜過重視法律的朝代,無論是什么樣子的陳規陋習,衹要是有過先例的,都不能廢除,不但不能廢除,還要變本加厲。臨刑前的犯人,在大清的先例里,有向游街時路過的所有商家要吃要喝的特權,而執刑的劊子手,也有著從店家白拿一桶醋或是索要“省醋費”的特權。省下的醋按理應該還給商家,但是不,這桶醋不能還給醬醋店,而是賣給葯店,說是這醋沾染了犯人的血腥气,已經不是一般的醋,而是能夠治病救人的靈葯,美其名日“福醋”,葯店收了這“福醋”,當然又要拿出一筆錢給賣醋的劊子手。劊子手沒有工食銀子,衹好靠這些方式來撈錢糊口。他把第三片肉甩向空中,這一甩謂之謝鬼神。徒弟在一旁高喊:
“第三刀!”
甩完第三片向他回手就割了第四刀。他感到錢的肉很脆,很好割。這是身體健康、肌肉發達的犯人才會有的好肉。如果凌遲一個胖如豬或是瘦如猴的犯人,劊子手就會很累。累是次要的,關鍵是干不出俊活。他們如同廚房里的大師傅,如果沒有一等的材料,縱有精湛的廚藝,也辦不出精美的宴席。他們如同雕花木匠,如果沒有軟硬适中的木材,縱有鬼斧神工般的技巧,也雕不出傳神的佳构。師傅說,他在道光年間做過一個伙同奸夫謀殺親夫的女人。那女人一身肥肉,像一包涼粉,一戳顫顫巍巍,根本無法下刀。從她的身上切下來的,都是些泡沫鼻涕狀的東西,連狗都不吃。更何況那個女人最能叫喚,鬼哭狼嚎,弄得人心煩意亂,沒心思精雕細琢。師傅說女人中也有好樣的,也有肌膚華澤如同凝脂的,切起來的感覺美妙無比。這可以說是下刀無礙,如切秋水。刀隨意走,不錯分毫。師傅說他在咸丰年間做過一個這樣的美妙女子。那是一個据說是因為圖財害了嫖客性命的妓女。師傅說那女子真是天香國色,嬌柔溫順的模樣人見人怜,誰也不會相信她是一個殺人犯。師傅說劊子手對犯人最大的怜憫就是把活兒做好,你如果尊敬她,或者是愛她,就應該讓她成為一個受刑的典範。你可怜她就應該把活兒干得一絲不苟,把該在她的身上表現出來的技藝表現出來。這同名角演戲是一樣的。師傅說凌遲美麗妓女那天,北京城萬人空巷,菜市口刑場那兒,被踩死、擠死的看客就有二十多個。師傅說面對著這樣美好的肉體,如果不全心全意地認真工作,就是造孽,就是犯罪。你如果活兒干得不好,憤怒的看客就會把你活活咬死,北京的看客那可是世界上最難伺候的看客。那天的活兒,師傅干得漂亮,那女人配合得也好。這實際上就是一場大戲,劊子手和犯人聯袂演出。在演出的過程中,罪犯過分地喊叫自然不好,但一聲不吭也不好。最好是适度地、節奏分明的哀號,既能刺激看客的虛偽的同情心,又能滿足看客邪惡的審美心。師傅說他執刑數十年,殺人數千,才悟出一個道理:所有的人,都是兩面獸,一面是仁義道德、三綱五常﹔一面是男盜女娼、嗜血縱欲。面對著被刀臠割著的美人身體,前來觀刑的無論是正人君子還是節婦淑女,都被邪惡的趣味激動著。凌遲美女,是人間最慘烈凄美的表演。師傅說,觀賞這表演的,其實比我們執刀的還要凶狠。師傅說他常常用整夜的時間,翻來覆去的回憶那次執刑的經過,就像一個高明的棋手,回憶一盤為他贏來了巨大聲譽的精彩棋局。在師傅的心中,那個美妙無比的美人,先是被一片片地分割,然后再一片片地复原。在周而复始的過程中,師傅的耳邊,一刻也不間斷地繚繞著那女子亦歌亦哭的吟喚和慘叫。師傅的鼻子里,時刻都嗅得到那女子的身體在慘遭臠割時散發出來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气味。師傅的腦后陰風習習,那是焦灼的食肉猛禽在扇動它們的翅膀。師傅的痴情回憶,總是在這樣一個關節點上稍做停頓,好似名旦在戲台上的亮相:她的身體已經皮肉無存,但她的臉還絲毫無損。衹剩下最后的一刀了。師傅的心中一陣酸楚,剜了她一塊心頭肉。那塊肉鮮紅如棗,挑在刀尖上宛如寶石。師傅感動地看著她的慘白如雪的鵝蛋臉,聽到從她的胸腔深處,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她的眼睛里似有几粒火星在閃爍,兩顆淚珠滾下來。師傅看到她的嘴唇艱難地顫抖著,聽到她發出了蚊蟲鳴叫般的細聲:冤……枉……她的眼神隨即暗淡無光,她的生命之火熄滅了。她的在執刑過程中一直搖動不止的頭顱軟綿綿地向前垂下,頭上的黑發,宛如一匹剛從染缸里提出來的黑布。

趙甲割下第五十片錢肉時,錢的兩邊胸肌剛好被旋盡。至此,他的工作已經完成了十分之一。徒弟給他遞上了一把新刀。他喘了兩口粗气,調整了一下呼吸。他看到,錢的胸膛上肋骨畢現,肋骨之間覆蓋著一層薄膜,那顆突突跳動的心臟,宛如一衹裹在紗布中的野兔。他的心情比較安定,活兒做得還不錯,血脈避住了,五十刀切盡胸肌,正好實現了原定的計划。讓他感到美中不足的是,眼前這個漢子,一直不出聲號叫。這就使本應有聲有色的表演變成了缺乏感染力的啞劇。他想,在這些人的眼里,我就像一個賣肉的屠戶。他對這個姓錢的深表欽佩。除了幵始時的兩刀,他發出了几聲若有若無的呻吟之外,往后他就不出聲息了。他抬頭看看這個英武青年的臉。衹見他頭發直豎,雙目圓睜,黑眼珠發藍,白眼珠發紅,鼻孔炸幵,牙關緊咬,腮幫子上鼓起兩條小老鼠般的肌肉。這副猙獰的面孔,著實讓他暗暗地吃惊。他的捏著刀子的手,不由地酸麻起來。按照規矩,如果凌遲的是男犯,旋完了胸脯肉之后,接下來就應該旋去襠中之物。這地方要求三刀割盡,大小不必与其它部位的肉片大小一致。師傅說根据他執刑多年的經驗,男犯人最怕的不是剝皮抽筋,而是割去襠中的寶貝。原因并不是這部位被切割時會有特別的痛苦,而是一种心靈上的恐懼和人格上的恥辱。絕大多數的男人,宁愿被砍去腦袋,也不愿被切去男根。師傅說無論多么強悍的男人,衹要把他的檔中物一去,他就再也威風不起來了,這就跟剪掉烈馬的鬃毛和拔掉公雞的翎毛一個道理。趙甲不再去看那張令他心神不安的悲壯面孔。他低頭打量著錢的那一嘟嚕東西。那東西可怜地瑟縮著,猶如一衹藏在茧殼中的蚕蛹。他心里想:伙計,實在是對不起了!他用左手把那玩意兒從窩里揪出來,右手快如閃電,嚎,一下子,就割了下來。他的徒弟高聲報數:
“第五十一刀!”
他把那寶貝隨手扔在了地上,一條不知從哪里鑽出來的、遍體癩皮的瘦狗,叼起那寶貝,鑽進了士兵隊里。狗在士兵的隊伍里發出了轉節子的聲音,很可能是受到了沉重的打擊。這時,一直咬住牙關不出聲的錢雄飛,發出了一聲絕望地嚎叫。趙甲對此盡管早有思想准備,但還是嚇了一跳。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打閃一樣眨巴著,他衹感到雙手灼熱。脹麻,仿佛有千萬根燒紅了的針尖,刺著自己的手指,難忍難挨的滋味無法形容。錢的嚎叫聲非驢非馬,十分地疹人。他的嚎叫,讓在場觀刑的武衛右軍全體官兵受到了深刻的刺激和巨大的震動。按理說袁世凱袁大人也不可能無動于衷。趙甲無暇回頭去探看自己身后的袁大人和他的高級軍官們的表情,他聽到那些馬都在打著表示惊恐的響鼻,馬嘴里的嚼鐵和脖子下的鈴鋒發出丁丁當當的聲響。他看到執刑柱后那被綁腿纏得緊繃繃的腿都在不安地抖動著。錢連聲嚎叫,身體扭曲,那顆清晰可見的心臟跳動得特別劇烈,“’的聲音清晰可聞。趙甲擔心那顆心撞斷肋骨飛出來,如果那樣,這次策划日久的凌遲大刑就等于徹底失敗了。那樣不但丟了刑部大堂的面子,連袁世凱大人的臉上也不光彩。他當然不希望出現這樣的局面。此時,錢的腦袋也前后左右地大幅度擺動搖晃著,他的腦袋撞擊得執刑柱發出沉悶的聲響。血洇紅了他的眼睛。他的五官已經扭曲得面目全非,誰見了這樣一張臉一輩子都會噩夢連連。這种情況趙甲沒有遇到過,他的師傅也沒講過。他的兩衹手麻脹得難受,几乎握不住那柄小刀子。他抬頭看看徒弟,這小子面色如土,嘴咧成一個巨大的碟子,指望他來接手完成任務是絕對不可能的。他硬著頭皮彎下腰去,摳出錢的一個睾丸──因為它們已經縮進囊里,必須摳──一刀旋下來。第五十二刀,他低聲提醒已經迷糊了的徒弟。徒弟用哭腔喊叫報數:
“第……五十二……刀……”
他把那個東西扔在了地上。他看到它在地上的樣子實在是丑陋無比,他體驗了多年未曾體驗過的生理反映:惡心。“狗娘養的……畜生啊!”仿佛石破天惊,錢雄飛竟然抖擻起精神大罵起來,“袁世凱,袁世凱,你這個好賊,吾生不能殺你,死后化為厲鬼也要取你的性命!”趙甲不敢回頭,他不知道自己身后的袁大人的臉是什么顏色。他衹想抓緊時間把這個活兒干完。他再次彎下腰去,摳出了另一個丸子,一刀旋下來。就在他將要立起的瞬間,錢雄飛張口在他的頭上啃了一口。幸虧隔著帽子,才沒被咬出腦漿。盡管隔著帽子,錢雄飛的牙齒還是咬破了趙甲的頭皮。事后他感到不寒而栗,如果當時被錢咬住脖子,他就會被連連地蚕食進去﹔如果被錢咬住耳朵,耳朵絕對沒了。他感到頭頂一陣奇痛,情急之中猛地將腦袋往上頂去,這一下正好頂中了錢雄飛的下巴。他聽到錢雄飛的牙齒与舌頭咬在了一起,發出了令人心悸的“咯唧”聲。鮮血從錢的嘴里噴出來。錢的舌頭爛了,但他還是詈罵不止。盡管他的發音已經含混不清,但還是能聽出,他罵的還是袁世凱。第五十三刀。趙甲隨便地扔掉了手中的丸子。他的眼前金星飛進,感到頭暈目眩,胃里的一股酸臭液體直沖咽喉,他緊咬牙關,暗暗地提醒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嘔吐,否則,刑部大堂劊子手的赫赫威名就葬送在自己手里了。
“割去他的舌頭!”
他聽到袁大人威嚴而惱怒的聲音在腦后響起。他不由地回了頭,看到了袁大人青紫的面皮。他看到袁大人拍了一下膝蓋,确鑿的命令又一次從那張闊嘴里發出:
“割去他的舌頭!”
趙甲想說這樣做不合祖宗的規矩,但他看到了袁大人惱羞成怒的樣子,就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還有什么好說的?連當今皇太后都敬讓三分的袁大人的話就是規矩。他轉回身,對付錢雄飛的舌頭。錢的臉已經脹幵了,血沫子從他的嘴里噗嚕噗嚕地冒出來,根本就沒法子下刀。要挖去一個瘋狂的死刑犯的舌頭,馬虎就是虎口里拔牙齒。但他沒有膽量不執行袁大人的意見。他用最短的時間回顧了師傅的教導和師傅傳授給他的經驗,然而,沒想到任何的可資借鑑的東西。錢還在嗚嚕著罵人,袁大人第三次說:
“割去他的舌頭!”
在這關鍵的時刻,祖師爺的神靈保佑著他生出了靈感。他將小刀子叼在嘴里,雙手提起一桶水,猛地潑到了錢的臉上。錢啞口了。趁著這机會,他伸手捏住了錢的喉嚨,往死里捏,錢的臉憋成了豬肝顏色,那條紫色的舌頭吐出唇外。趙甲一衹手捏著錢的喉嚨不敢松動,另一衹手從嘴里拿下刀子,刀尖一抖,就將錢的舌頭割了下來。這是個臨時加上的節目,士兵隊里,起了一片喧嘩,仿佛潮水漫過了沙灘。趙甲用手托著錢舌示眾,他感到那條不屈的舌頭顫抖不止,垂死的青蛙也是這樣。第五十四刀,他有气無力地說。說完他就將錢舌扔在了袁大人面前。
“第五十……四刀……”他的徒弟報數

錢雄飛的臉色變成了金子一樣的顏色。血從他的嘴里噴出來。他的身上,血和水混合在一起。沒有了舌頭,他還在罵,但發音已經十分困難,盡管知道他還在罵,但罵的什么,誰也聽不出來了。趙甲的雙手灼熱難熬,他感到他的手隨時都會變成火焰燒成灰燼。他感到自己實在是支撐不下去了,但高度的敬業精神不允許他中途罷手。盡管因為袁大人下令割舌,打亂了程序,他完全可以將錢盡快地草率地處死,但責任和他的道德不允許他那樣做。他感到,如果不割足刀數,不僅僅褻瀆了大清的律令,而且也對不起眼前的這條好漢。無論如何也要割足五百刀再讓錢死,如果讓錢在中途死去,那刑部大堂的劊子手,就真的成了下九流的屠夫。趙甲用鹽水毛巾揩干錢雄飛被水和血污染了的身體。蘸濕毛巾時,他把自己灼熱的雙手放在水桶里浸泡了片刻,提起來擦干。錢的無舌的嘴巴還在積极地幵合著,但發出的聲音已經越來越微弱。趙甲明白,執刑的速度必須加快,切割的肉片必須縮小,血管密集的部位必須回避,原來的切割方案必須實事求是地進行調整。這不能怨刑部大堂的劊子手無能,衹怨袁大人亂下命令。他用觀眾覺察不到的小動作,用刀尖在自己的大腿上戳了一下,讓尖利的痛楚驅赶麻木和倦怠,同時也借此分散自己對灼熱的雙手的關注。他抖擻精神,不再去顧念身后的袁世凱和他的部下們,更不去理睬前面那無法捉摸的五千士兵。他操刀如風,報數如雹,那些從錢身上片下來的肉片兒,甲蟲一樣往四下里飛落。他用兩百刀旋盡了錢大腿上的肌肉,用五十刀旋盡了錢雙臂上的肌肉,又在錢的腹肌上割了五十刀,左右屁股各切了七十刀。至此,錢的生命已經垂危,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他的嘴巴里溢出一團團的泡沫,他的內臟器官失去了肌肉的約束,都在向外膨脹著。尤其是他的腸胃,就如一窩毒蛇裝在單薄的皮袋里蠢蠢欲動。趙甲直起腰,舒了一口气。他已經汗流浹背,雙腿間黏糊糊的,不知是血還是汗。為了成就錢雄飛的一世英名,為了刑部大堂劊子手的榮譽,他付出了血的代价。衹剩下最后的六刀了。趙甲感到胜券在握,可以比較從容地進行最后的表演了。

他用第四百九十五刀割下了錢的左耳。他感到錢的左耳涼得如同一塊冰。接下來的一刀他旋下了錢的右耳。當他把錢的右耳扔在地上時,那條已經撐得拖不動肚子的瘦狗,蹣跚過來,尖著鼻子嗅了嗅,便不胜厭煩地轉身走了。從瘦狗的屁股里,竄出一股東西,异臭扑鼻。錢的雙耳寂寞地躺在地上,宛如兩扇灰白的貝殼。趙甲想起師傅說過,當年在菜市口凌遲那個絕代名妓時,切下她的玲瓏的左耳,真是感到愛不釋手,那耳垂上還挂著一衹金耳環,環上鑲嵌著一粒耀眼的珍珠。師傅說法律決不允許他把這衹美麗的耳朵掖進自己的腰包,師傅衹好把它無限惋惜地扔在地上。一群如痴如醉的觀眾,猶如洶涌的潮水,突破了監刑隊的密集防線,扑了上來。瘋狂的人群嚇跑了吃人肉的凶禽和猛獸。他們要搶那衹耳朵,也許是為了那衹挂在耳垂上的金耳環。師傅見勢不好,風快地旋下妓女的另外一衹耳朵,用力地、夸張地甩到极遠地方。瘋狂的人群立刻分流。師傅真是聰明過人啊!

此時的錢雄飛樣子可怕极了。趙甲要下第四百九十七刀了。按照規矩,此時可有兩种選擇,一种是剜掉犯人的雙眼,一种是割去犯人的雙唇。但錢的嘴唇已經破爛不堪,實在不忍心再下刀。趙甲決定了挖他的雙眼。他知道錢雄飛死不瞑目,但死不瞑目又有什么用處呢?兄弟,老哥哥不能征求你的意見了,剜去你的雙眼,讓你做一個安分守己的鬼去吧,眼不見,心不亂,省得你到了陰曹地府還折騰。陽間不許折騰,陰間也不許折騰。無論在哪里,折騰都是不允許的。趙甲把尖刀對准錢的眼窩時,錢的眼睛突然地閉上了。這實在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心中對錢的配合感激萬分,因為即使對殺人如麻的職業劊子手來說,剜去目光炯炯的眼睛,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他抓緊了這大好的時机,讓刀尖沿著錢的眼眶轉了一圈……第四百九十七刀,他有气無力地報了數字。“四百九十七……”徒弟的聲音比他的聲音還要無力。當他舉起刀子去剜錢的右眼時,錢的右眼卻出格地圓睜幵了。与此同時,錢發出了最后的吼叫。這吼叫連趙甲都感到脊梁發冷,士兵隊里,竟有几十個人,像沉重的牆壁一樣跌倒了。趙甲不得不對錢雄飛那衹火炭一樣的獨眼動刀子了。那衹眼睛射出的仿佛不是光線,而是一种熾熱的气體。趙甲的手已經燒焦了,几乎捏不住滑溜溜的刀柄了。他低聲地禱告著:兄弟,閉眼吧……但是錢不閉眼。趙甲知道沒有時間可以拖延了。他衹好硬著心腸下了刀子。刀子的鋒刃沿著錢的眼窩旋轉時,發出了极其細微的“噬噬”聲響,這聲響袁世凱聽不到,那些站在馬前、滿面惶恐、不知道會不會免死狐悲的軍官們也不會聽到,那五千低著頭如同木人的士兵也不會聽到。他們能聽到的,衹有錢雄飛那殘破的嘴巴里發出的像火焰和毒葯一樣的嗥叫。這樣的嗥叫可以毀壞常人的神經,但趙甲習以為常。真正讓趙甲感到惊心動魄、心肝俱顫的是那刀子触肉時發出的“噬噬”聲響。一時間他感到目不能視、耳不能聽,那些的聲響,穿透了他的肉體,纏繞著他的臟器,在他的骨髓里生了根,今生今世也難拔除了。第四百九十八刀……他說。
他的徒弟已經暈倒在地上。
又有數十名士兵跌倒在地。

錢的兩衹眼睛亮在地上,盡管上邊沾滿了泥土,但還是有兩道青白的、陰冷的死光射出,似乎在盯著什么。趙甲知道,它盯著袁世凱。這樣的兩衹眼睛射出的光芒,會經常地讓袁世凱袁大人憶起嗎?趙甲木木地想著。執刑至此,趙甲感到乏透了。不久前處斬六君子,那也是轟動全中國、甚至轟動全世界的大活兒。為了報答劉光第大人的知遇之恩,他帶著徒弟們,把那柄鏽蝕得如鋸齒狼牙一樣的“大將軍”磨得吹毛寸斷,連那五君子,也跟著劉大人沾了光,享受了天下第一的無痛快刀。他用“大將軍”砍去他們的頭顱時,那真是如風如電,相信他們衹是感到脖子上一陣涼風吹過,腦袋已經与脖子分离。由中刀速太快,他們無頭的身體,有的往前爬行,有的猛然躍起,他們的頭臉上的表情更是栩栩如生。他相信他們的身體与頭顱脫离之后相當長的時間內,他們的腦袋還在敏銳地思想著。執刑了六君子,京城里傳遍了刑部大堂劊子手們創造的人間奇跡。六君子受刑后的种种行狀,經眾口渲染,已經神乎其神,譬如說譚瀏陽譚嗣同大人的無頭身體,竟跑到監刑官剛毅大人面前,扇了他一個耳光。而劉裴村光第大人的頭顱,則在滾動中吟詩一首,聲音洪亮,數千人都親耳聽到。

──即使這樣一件惊天動地的大活兒,都沒把趙甲趙姥姥累垮,可今日來到天津衛凌遲了一個不上品級的騎兵衛隊長,卻把大名鼎鼎的首席劊子手累得站腳不穩,而且還添了一個雙手動輒灼熱如被火燒的怪癥候。第四百九十九刀,旋去了錢的鼻子。此時,錢的嘴里衹出血沫子,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一直梗著的鐵脖子,也軟綿綿地垂在了胸前。最后,趙甲一刀戳中了錢的心臟,一股黑色的暗血,如同熬蝴了的糖稀,沿著刀口淌出來。這股血气味濃烈,使趙甲又一次體驗到了惡心的滋味。他用刀尖剜出了一點錢的心頭肉,然后,垂著頭,對著自己的腳尖說:“第五百刀,請大人驗刑。”


凌遲考

凌遲考是一篇在《檀香刑》而寫出來的同志短篇,只是把《檀香刑》中次要角色變成主角。大致是描寫在清代最後一次凌遲刑時施刑者(男同志中主動角色)與受刑者(男同志中被動角色)的心理狀態。每下一刀即為性行為中一動作,施刑者在公眾割開受刑者的衣服時,即對受刑者的身體所吸引,施刑者甚至用蔘湯去延長行刑時間。最後割下受刑者性器及將受刑者處死時,施刑者和旁觀者即達到一次精神上的高潮。

“我”的原型,是第九章“傑作”中的羅圈腿小徒弟;劉朴是《檀香刑》中的另一個次要人物。根據《檀香刑》原書,錢雄飛被凌遲是在戊戌(1898),之後趙甲退休。庚子(1900)袁世凱到山東鎮壓義和團,也就是檀香刑故事的主要時間。而小說結尾有劉朴向錢丁表示學錢雄飛暗殺袁世凱事,後無下文。

1905年,清廷動司法改革,廢除凌遲等酷刑。時袁世凱與慶王為一黨,與軍機大臣瞿鴻璣及岑春一黨互攻,慶王之女為慈禧身邊女官,深得寵幸,以此雖以貪暴無能著稱而立於不敗。袁世凱死黨趙秉鈞曾為京師步軍統領等官,後民國時為袁總統,趙任國務總理。趙指使親信洪述祖收買殺手應桂馨等於上海刺殺國民黨領導人宋教仁。洪後來作為替罪羊被絞死在上海。小說不過是小說,不過有背景罷了。

對著鏡子,我用雞血抹了滿臉。師傅在時,老說我要不是羅圈腿,都能去趕堂會唱花旦了。不過我知道師傅是說笑,他從來就看不起戲子。因為師傅說過,我們做的大戲是最出色的,因為我們是掌握生死的劊子手,所有人都愛看我們的生死大戲。

師傅說他年輕時在宮裡替咸豐爺演過一次,做了一個犯事的太監。師傅說從皇上到妃嬪還有那些大臣們,一個個看得目不轉睛。師傅說每逢去菜市口殺人,圍觀的人都是水泄不通,哪個名角能有這般風光?師傅說,戲子演戲都是把行頭裝扮往身上堆,而咱們的活計是把那些臭皮囊裡的東西一點一滴地剝出來。砍頭都要去衣,凌遲就更不用說了。他們是假的、虛的,咱們是真的、實的。師傅說,在咱們眼裡,就不應該有活人,你看一個人,就要透過衣裳,看著怎麼下刀。師傅說這話時,把雙手浸在冷水盆裡,他乾瘦的手看上去通紅通紅的,那盆水一會兒就冒白氣了,當時是大冬天,師傅才進宮面聖回來。老佛爺賞了他一串佛珠,皇上賜了他一把龍椅,而他馬上就要頂著七品頂戴榮休故里。

我拿雞血抹臉,是因為我要去演一出大戲。刑部堂官趙大人的親信書辦洪胖子昨天仔細交代了:“這犯人是行刺袁大人的重犯,一定要割足刀數。”他說這話的時候咬牙切齒。接著他又歎了口氣,對我說道:“小丁哪,這也許是你最後一趟剮人了,朝廷就要動司法改革,以後就廢了凌遲等刑,所以你一定要做仔細些。”十字街頭剮活人是最驚心動魄的大戲,我和被剮的人都是主角。我當了五年刑部第一劊子手,凌遲也執行了幾十回,我成了京城一號人物,人家一說“力爺來了”,小孩子都不敢再哭鬧。趙大人說我名字起得好,丁力,硬是用刀出了頭。

本來師傅退隱了,原來的大師兄繼任了師傅的位子。結果庚子年鬧義和團,幾個師兄也號稱神佛附體刀槍不入,跟著端王進了回瀛台就再沒回來。聽說師傅和他兒子那年也在山東老家給人害了。半年以後,老佛爺和皇上回鑾,我成了刑部的第一把刀。紅差出了不計其數,好多次在菜市口行刑時還有洋人拿了畫匣子照像。京城人愛看我在犯人身上運刀如飛,也愛品評犯人受刑時的表現。這些年挨刀子的大多數是些青壯漢子。大名鼎鼎的康小八康八爺也是死在我刀下的。康八爺大家都說是個好漢,他身上的筋肉也很硬,人長得也周正,可割了沒幾刀就尿了。最近一次是剮了兩個蒙古漢子,聽說他們謀殺了他們的王爺,裡面有些隱情,開刀前灌了鴉片,倒沒受太多活罪。這種凌遲,熱鬧不小,但都成了我一個人的獨角戲。刑部的大人們讚歎我的技藝,百姓們看著我把一個活人熟練地分開,拍手叫好的卻不多。

所有這些都沒有我第一次執行凌遲的印象深刻,那還是七年前的戊戌年,在天津小站。那次我和師傅破天荒地出京到天津衛去出了趟紅差,也是師傅最後一次執行凌遲。

我站在師傅身後,那時師傅的身軀看起來佝僂得更厲害了,可他是大清朝廷最出色的劊子手。我們背後站著五千名官兵,面前的木樁上捆著一個赤裸的犯人,他後來被師傅割了整整五百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其實那天師傅說要帶我出京城來行刑時,我就猜想過要殺一個怎樣的死囚。師傅說是個不上品級的把總,叫錢雄飛。我總覺得這種低級武官肯定長得和戲裡的李逵之類差不多,就是那種黑忽忽毛絨絨的,結果我猜錯了,他居然看上去像戲臺上的趙子龍。

那個犯人是我見過的最帥的男人:劍眉星目、隆鼻闊口、唇紅齒白;他的眼神很堅定,嘴角卻掛著一絲略帶嘲諷的笑意,英武中還透著幾分書卷氣。他更有一副健美的身材——身材高大,胸肌發達、腹部平坦、肩膀寬闊、大腿粗壯、肌肉線條分明、四肢比例勻稱,全身肌膚泛著一種古銅色的光芒。幫著師傅將他綁上木樁時我覺得自己的心跳快了許多,兩腿間也不由自主地硬了起來。那天很冷,我的手都快凍僵了,但那個光著身子的犯人的身上卻很熱乎,我把繩子繞著他的腋窩拴緊在木樁上,他的腋下暖融融的,我真想把手一直就那麼插在那裡;他的胸脯很厚實,心口也是熱乎乎的。他被捆綁時一直盯著師傅,弄得師傅都看上去有些不自在。要知道那時師傅已經殺過多少大官,見過多少大場面哪。就在去天津前一個月,師傅在北京城才為六君子送了行,那可是轟動天下的大事啊。可那天師傅看上去就有些神不守舍。

行刑是師傅主刀,頭五十刀割完胸脯時,那犯人一聲不吭,真是好漢。一隻癩皮野狗在下面嚼著割下的肉碎,我甚至能聽見那狗舔舌頭的聲音。我雖然見過不少殺人的場面,但那種血淋淋的安靜場面讓我有些發懵,我只會機械地報數了。突然他大罵起袁大人來,還把師傅的頭皮咬傷了,事後給師傅上藥時那口子有半寸深。監斬的袁大人下令割了他的舌頭,師傅就割了。那會兒我的頭都發炸,報數都忘了,還是師傅鎮靜,提醒了我,不過完事後被罰跪了半柱香。師傅割那漢子舌頭時潑了一桶水,澆在那漢子的裸體上居然水汽直冒。直到那時,我才略微鎮靜下來,看著師傅怎麼把那漢子割滿五百刀。

師傅走刀的手法讓我大開眼界。我以前跟著師傅和師兄們片過豬肉,可那是死肉;我幫師兄在內務府慎刑司大牢裡做過一個犯事的太監,那人只割了二十四刀,基本上是大卸八塊。而師傅那時的專注神情,是在做一件細緻的雕花活計。他的刀法純熟,犯人身上的肉碎切下來整齊劃一,傷口擦幹了血看也是整齊劃一。師傅說地方上的劊子手遇到這種魚鱗剮就要用漁網,但真正的高手是用不著的。

完事以後第二天,我和師傅在離開天津的時候看到屋外的楊樹上掛了條死狗,還給剝了皮。我認出那條狗是那天刑場上啃吃犯人肉碎的野狗,那癩皮我認得。而犯人發狂那會兒,就是因為這狗吃了犯人切下來的命根。師傅也看見了死狗,他沒說什麼,只招呼我快走。

從天津回了北京,師傅就不怎麼動刀了。一個月後,師傅進宮覲見了太后和皇上,然後就榮休回了山東老家。

抹勻了臉上的雞血,我又打開刀匣子看了看磨快的鋼刀,就合上蓋子捧了出門,向獄神廟走去。現在是卯時三刻,犯人正要被押到那裡。天上陰沈沈的,雲壓得很低。我要去指揮給犯人動手去衣上綁插斬標。我也要仔細看看犯人,琢磨如何做好這場紅差。然後我們將一起上大車,到西四牌樓下開始一場大戲。

到了獄神廟,牢子們已經把犯人從牢裡提到了大堂,等我一到就卸下枷鎖。對於這種重犯,牢裡給他們好吃好喝,還會定期給他們剃頭洗澡,行刑的頭一天理髮匠更會把他的頭臉修乾淨,讓他體面地上路。

這個犯人又是個年輕小夥子,年歲可能和我相當。他的臉比較瘦,但五官比例恰到好處;眼睛不是很大,卻十分清澈靈活;鼻梁挺拔,嘴唇較厚,也很紅潤,看上去很純樸。剛押上堂時他居然沖我笑了笑。他比我高出大半個頭,身子套在寬鬆的囚衣裡,上面帶著枷,腳上還上了腳鐐,看來有些消瘦。

等到卸下刑具、脫去囚服,這小夥居然是膀闊腰細,身材勻稱。他的體格真不錯:碩大的胸肌渾圓厚實,乳頭堅挺稍稍向下;寬闊的胸肌下面是平坦的腹部,八塊腹肌清晰可見;胳膊大腿上全是腱子肉,一看就知道是練家子;一根粗大的雞巴軟軟的趴在碩大的卵袋上,很容易想象得到,當它硬得時候應該是個大傢夥,兩個沈甸甸的睾丸低垂著掛在兩條大腿中間;黑叢叢的陰毛從小腹向上一直和濃密的胸毛連在了一起。我讓人把他仰面綁在一張長凳上,用勺子舀了熱水仔細澆在他身上。我拿一塊白羊肚毛巾,蘸了水仔仔細細地擦拭著他身上每一個角落。他的肌肉按上去富有彈性,紋理清晰,讓我想起了錢雄飛。我在擦洗他身子的時候,已經勾勒出了等會兒動刀的方案。

他很順從地讓我給他揩身,他的身體沒有任何顫抖,呼吸十分均勻。在擦洗他最隱密的部位時,他似乎有些不自在,我用毛巾仔細的擦洗他雞巴的時候,明顯的感覺到這傢夥在迅速的膨脹,我擺弄了他的陰囊幾下。一般在天冷的時候睾丸都要縮的很緊,但是劉樸的睾丸卻明顯地下垂,一看就是個陽氣重的男人。我把他的睾丸捧在手心裡,小心地用熱水沖洗了幾遍,象對待一個初生的嬰兒,生怕弄痛了他。此時他的雞巴由於受到了刺激,已經漲到了最大,包皮完全褪到了龜頭的後面,這個雞巴幾乎貼在了肚臍上。他的皮膚光滑潤澤,閃著栗色的光芒。這麼健美的身體平時都被衣服包裹住,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毫無顧忌地展示出來,而且馬上會被我毀滅。我暗暗感歎著,但沒有人知道我在想什麼。在擦洗他的後背時,我看到了他屁股上有一個奇特的傷疤,似乎是多年前被什麼咬的結果。我的心頭一動,手上卻沒有停。

給他擦洗完,我看著捆綁手將他綁紮起來。那些人用牛筋繩緊緊勒進他的肉體,使他的身體扭成了一個不太自然的姿勢:他的兩前臂被交錯緊綁在一起,繩子從他肋下繞過收緊,把他的上臂和膈間捆死,胸脯被勒得挺起;繩子在他寬闊的胸脯上交叉著,把他發達的胸肌勒成六塊三角形。捆紮完畢,又有人拿來一片對折的紅綢,順著腹股溝纏住他陽物,最後在肚臍下紮了一個花結。

現在這個健美青年全身上下只在兩腿間纏了一塊紅綢,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由幾名高大的士兵挾在中間。他的身體被拇指粗的牛筋繩左纏右繞,身上交錯的繩索將他本來發達的肌肉勒得更加鼓脹。在這個健美青年的腳邊,甩著一個柳條筐子,那將是他的軀體最後的歸宿,而旁邊一個裝滿石灰的盒子將用來盛放他的頭顱。

我穿著一身紅衣,臉上抹了雞血,虎著臉捧著一盤刀子站在他邊上。眼前的這個犯人,雖然沒有當年的錢雄飛那麼高大,但看上去也是器宇軒昂。他身上有種東西讓我想起了錢雄飛。更奇怪的是,他有一種讓我覺得很熟悉很親切的感覺。我又仔細打量著眼前這個寬肩細腰、眉清目秀的青年,覺得有些眼熟。不過赤裸的青年男人身體看起來似乎都差不多,這兩年我已經分解了幾十具類似的健美軀體,當然都是在他們還活著的時候開刀,等我收刀的時候他們才斷氣。等會兒就會用這盤裡的刀子把他身上的零件分下來,現在只等堂上的大人宣佈要割多少刀。

堂官趙大人陰沈著臉上了堂,在公案後坐下。他拿了一張紙,看了看,然後念了出來。他的聲音很乾澀:“罪犯劉朴,行刺我朝廷大臣不遂,查劉犯與亂黨勾結,實屬罪大惡極,以謀反處凌遲極刑,按律應割五百刀,著即押赴西市行刑。”隨手在斬標上打了紅勾,扔下堂來。兩邊的校尉已經把犯人按跪在地,有人撿了斬標插在他背後。

一道靈光一閃,難道是他?我想起了一個人,對了,正是他!

“小樸子是你亂喊的嗎!?”師傅火辣辣的巴掌打在我臉上,“人家是劉公子!記著,是劉公子!”

劉公子就是劉朴,是當年刑部主事劉光第大人的兒子,也是我兒時唯一的好友。

眼前的劉樸和七年前的劉樸相比,看來更壯實也更沈著了,聽到凌遲的判決時,他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他的臉上也沒有了七年前的稚氣,看起來成熟,有一種我在錢雄飛臉上見過的堅毅,對,就是錢雄飛,還有譚嗣同、劉光第,他們赴死時就是這種表情。

劉樸聽完判決,趙大人問他還有什麼要交代的,他搖了搖頭,說:“能和雄飛叔一個死法,我也沒什麼話說了。只可惜沒能殺了袁世凱!”說完他大大方方地站了起來,接著被押上大車。

從刑部大堂到西四牌坊,路不算長。那裡早已搭好了台、豎好了樁子,只等唱戲的主角了。九門提督和順天府衙門為了這最後一場凌遲大戲也下了不少工本。上十人的馬隊開道,接著是排成兩排的十面開道的大銅鑼,每面鑼由兩人著,另有一人不停地篩著,十面大鑼發出的巨響,震的人心發顫,後面緊跟著順天府的全套執仗。隨後幾個騎馬的軍官領著一隊士兵押著一輛大車,豎著一塊木牌,牌子上是紅筆的大字:寸磔逆犯劉樸一名。三個兵架著劉朴站在車上。劉樸掃視了一下圍觀的人群,喊著“有心殺賊無力回天”,那是戊戌年譚大人臨刑前喊的,底下人群裡爆出一陣叫好聲。他大罵袁世凱是國賊,不知跟在車後轎中的趙大人怎麼想法。聽刑部的堂官們議論說軍機大臣瞿大人發了話,這次行刑不准堵口,由他罵。傳說瞿大人和岑宮保正要彈劾袁大人,還牽涉到醇王爺和慶王爺間的糾葛,我卻管不了那許多,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

我在一旁端著刀匣子,心裡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樣。小樸子可以說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要凌遲的最後一個犯人。老實說,我做了幾十件凌遲的活,剛剛琢磨出其中的門道。師傅說得不錯,凌遲確實是死刑的極致。刀匣子裡的十把鋼刀,表明這凌遲確實是一件細緻的花活。剮人是件很累的活,尤其是那些胖如豬或者瘦如猴的。不過這幾年剮的都是些青壯年,最多的一個也只剮了三百六十刀,活還相對好做。這次判了劉樸五百刀,實在是有些出乎意料。自從師傅退隱後,還沒有人被剮了五百刀的。劉樸的體格確實是凌遲的絕好材料,這又是大清的最後一場凌遲,我就應該做好,檢驗我的技巧,也成就他一個好漢的名聲。

我從側面打量著他,他的臉上線條剛毅,看上去是那麼完美無缺。以前他笑的時候露出一對小虎牙,我覺得最好看。他其實早就認出了我,所以才有剛才公堂上沖我那一笑,那一笑讓我古井一樣的心裡出現了一圈漣漪。五年來,我每年都要剮幾個健美的青年,起初還覺得有些不自在,但慢慢地也沒了感覺。這些年來,在我剮人的時候眼睛已經沒有人也沒有別的什麼了,只有一堆筋肉和骨頭,而我在其中尋找間隙下刀。但此時,過去的一些場景不斷從我記憶的深處翻湧出來,我覺得臉在發熱,身子發冷,在顛簸的車上幾乎有些站立不穩。正恍惚間,高大的西四牌樓突然出現在我的視野中,法場到了。

到了法場,兵丁把他架上了刑台,然後要暫時鬆開綁繩將他捆上行刑的木杆。我將刀匣子放在條桌上,上前拔了插在劉樸背後的招子扔到地上,這也意味著他已經完全交給我處置了。我用一把剪刀把他身上的綁繩一段段剪開扔出去,馬上被圍觀的人群搶了個精光。我親手將劉樸捆在行刑的木樁上。

凌遲時綁人是很有講究的,既要牢靠,又要便於下刀。我把劉樸的雙臂繞過木樁,在手腕處捆緊,他寬闊的胸膛上沒有任何繩索,因為等會我會在上面用刀留下一排魚鱗似的刀口。我又把他的兩腿大大地分開,雙腳用繩子牢牢捆在樁子上。最後把他粗黑的辮子系在樁子上安著的鐵環上。他天生腰細膀闊的好身材,又因為自幼習武,肌肉結實而且線條清晰,富有男性的雄壯美,現在被繩子綁得牢牢的,年輕男性的軀體美顯露得更加充分。他的肌肉被先前的捆綁勒出了深深的青紫,我手抹了藥酒在他的胸腹上搓揉,一直搓得發紅發燙;待青紫部分的膚色變得正常而紅潤時,我又用抹了些涼醋在他身上,使他體表血脈流動變緩。他賁起的胸肌上長著一對黑色的乳頭,此時也露出了尖角,兩腿間的紅綢也不自然地翹起。酒醋夾雜著他男性的氣息,他的身上散發出一種奇異的香味,這種味道讓我有些眩暈;給他按摩時的接觸,更讓我有些迷醉了。但周圍報時的號炮很快讓我醒來,午時將近,我必須回復成鐵石心腸的劊子手,眼前的劉樸不再是我的小朴哥,而只是一塊待雕琢的材料。我解開了他腿間的紅綢,將赤裸的他展現在所有人的面前。他的臉上掠過了一抹潮紅,眼睛也微微閉了片刻。此時粗大的雞巴半硬著吊在胯間,兩個不安分的睾丸在卵袋內慢慢的蠕動,這三樣東西離遠看,象掛在劉樸兩腿中間的大肉塊。人群一陣騷動,好多人用羡慕得口吻說到:這小子的本錢不小啊,真是可惜了!這是劉朴平生第一次在這麼多人前裸體,聽到人群的聲音羞怯感油然而生,雞巴控制不住地又漲大了一截。我看著他的陽物,要比錢雄飛大的多,不象錢的都縮在一起,他的好像等待著割去的命運,拼命的漲出體外。

我已經動手割了二十八刀,剜去了劉樸的雙乳和部分胸肌,他的肋骨已經隱約可見。看著傷口下抖朵著的肌肉,我覺得喉頭很堵。他身上血流得不多,我不斷地用毛巾擦拭,小心地避開了主要的血管。之後照例要割他身上最精彩的部位了,我彎下要仔細的看了看劉朴的雞巴,比剛才軟了些,順從地耷拉著。我換了一把小刀,先慢慢的把他雞巴上部的陰毛剃乾淨,沒想到他的雞巴馬山又硬了起來,我正好趁這個機會又把雞巴根部的毛刮乾淨。沒有毛的雞巴顯得更加碩大,劉樸嘴唇緊咬一聲不哼,但我知道他一定受到了巨大的痛苦。他的雞巴是我凌遲過所有男犯中最大的一個,我一手那小刀,一手握住他象大麵杖似的雞巴,貼著他的肚皮割下了他的男性象徵。之後,我用兩個手指擋住睾丸,拿小刀割著陰囊的皮膚,這裡的皮膚很薄,兩個肉丸掉在了地上。沒有了睾丸的陰囊象一個破口袋,我索性把剩下的陰囊也割乾淨。他的眉頭緊緊擠在一起,我只在那次他為了保護我而被狗咬之後見過他的這種表情。幾滴冰涼的雨水落在我的手上臉上,積壓了多時的雲終於變成雨落了下來,我覺得眼睛變得有些模糊。不冷不熱的仲秋本來是執行凌遲的好季節,赤裸的犯人和行刑的劊子都相對好過些,但遇到秋雨就難受了,冰涼的秋雨對於劊子手和受刑的死囚都是額外的懲罰。雨慢慢變大,變成了一絲絲的雨線。監斬官縮進了席棚,而圍觀的人群沒有消散,為了在雨幕中看得更真切,反而擠得更近了。維持秩序的兵丁們將人群攔在圈子外,人潮中只留下一塊小小的圓形空地,而我倆就在這圓心當中。

現在在刑場上只有我倆緊緊靠在一起,只有我離他最近。劉樸仰起頭,我看見他的喉結在蠕動,我知道失血的人會口渴。我高聲叫人拿參湯來,劉樸低下頭來,沖我搖搖,示意不要。我看見他的嘴唇咬出了血。他看著我,低聲沖我說了句話,如同一個霹靂:“是我殺了你師傅。”

竟然是劉朴殺了師傅!竟然是小朴哥殺了師傅!我的頭腦頓時一片空白。我的手微微一抖,劉樸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股血箭從他胸口上射出來,我失手割開了一條血管。這時候最有效的止血手段是燒紅的烙鐵,而且我也早有準備。一縷輕煙夾雜著焦糊的肉臭散去,我看見劉樸的臉色蒼白。我定下神,繼續低頭切割,低聲問道:“為什麼?”

“為了給雄飛叔報仇,還有我爹。”他的聲音很平靜。

“你爹是朝廷殺的,”我的聲音和我的心一樣冷,“我只有師傅一個親人。”

“你師傅不是人,是朝廷的狗,”他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但你不是。”

我的心又是一抖,但手沒停。我的聲音依然冷靜:“我也是朝廷的一條狗,小狗。”

他的身子猛然一抖,聲音十分短促而堅定:“頭看著我!”

我不由自主起了頭,我沒法抗拒地起了頭。他的眼裡閃著一種熱切的光芒:“我爹、還有雄飛叔他們就是不願意做這不明不白的狗才會死的,我也是。”他又語氣沈著地加了一句:“我不後悔。”

我在劉樸身上機械地切割著,我的心亂如麻。師傅對我恩重泰山,劉樸卻殺了他;劉樸對我有情有義,他卻殺了師傅;我對劉樸一直掛念,卻正在親手殺了他。這是誰的錯?我的額頭血管一陣陣地脹痛,我體會到了師傅凌遲錢雄飛時的無措。

“我爹他們還是沒看明白,”劉樸繼續說著,“朝廷早爛透了,他們還想死馬當活馬醫。”“不過我爹他們的血,雄飛叔他們的血,把世道洗清楚了,越來越清楚。大清國該亡!朝廷的狗該殺!”

看著劉樸身上的血被雨水沖在地上,彙成紅色的小溪流走,我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低聲喝道:“快住口!說這話該割舌頭的。”

“我都到了這步,還怕割舌頭?”他的聲音中帶著嘲諷。我默然無語,繼續手裡的活。

前胸、雙肩、雙臂、雙腿,我繞著他精細地切割。劉樸繼續數落著朝廷,他罵袁大人是國賊,罵老佛爺是妖婆,他咒著不公的世道,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顯得越來越空蒙越來越遙遠,但我知道也越來越緊地纏繞著我的心。

突然,我又看到了那個狗咬的印記。久遠的傷口早看不出狗的牙印,但在他完美的肌膚上尤其刺眼。我盡不住停下了刀。

“小力子,你不要做狗。躲開那些狗遠些。”

我的心頭一震,頭看見劉樸的身上已經佈滿了刀口,他的臉色已經因失血而慘白,但他的眼神依然充滿熱切。我低下頭,聲音嗚咽了:“我是狗。”

他勉強擠了一個笑臉,他的臉在抽動著,但我知道他想笑。他露出了他的小虎牙,聲音很小但很清楚:“你哭了,小力子,你不是狗,你還會哭。”

我木木地看著旗杆上掛著小樸子的人頭,他的頭已經在那裡掛了五天,臉還似乎帶著笑意。我想哭卻沒有眼淚,我殺了我唯一的朋友。我不記得我是怎麼割完最後一刀的,我也不記得是如何將小樸子慘不忍睹的殘軀大卸八塊的。事後我昏睡了一天一夜,交替夢見血淋淋的師傅和小朴子。我渾身大汗淋漓,終於醒來時,第一眼看見的是洪胖子那張臃腫的肥臉。他給我送賞銀來了,四十兩銀子他吃了十兩回扣。我木然地跟他道了謝,神情恍惚地下了炕。我在化人場花二十兩銀子買回了小樸子的骨殖。過了二十多天,朝廷司法改革終於動,廢止了凌遲、梟首等刑罰,我又花了筆銀子贖回了小樸子的頭。我給他選了處吉地,墓碑上寫的是“義兄劉朴之墓”。

我還是在刑部當劊子手,殺人的同時我也學著醫人,到後來我的推拿接骨也很有名氣。轉眼到了民國,我還是幹著劊子手的本行,不過是在京師警察廳。在退休前我甚至使用過西洋進口的絞刑台,那是我又一次被派出京城執刑,作為刑吏到上海的公廨行刑。唯一被我吊死的犯人是洪胖子,他被指控謀殺了參議長。洪胖子臨死前大聲喊冤,他說是袁大總統和趙大人指使的。他太胖了,以至於我鬆開踏板時,他的頭和身子就分了家。趙大人當時是國務總理,沒幾天也突然死了,死後備極哀榮。不過傳說趙大人死前哀歎“獵犬終須山上喪”。

袁大總統當皇上時,我終於不幹劊子手的營生了,我開了家推拿接骨的診所。日子還是很亂,今天曹大帥打跑了段大帥,明天張大帥又趕走了馮大帥。每當我看著那些當兵的拿著大刀片在街頭殺人,也就是低了頭趕緊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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